【导语】

　　本文为河南作家李国发原创创作谈。作者深耕新闻行业数十年，退休后跨界文学，写下《夹河套》《涡流》合计七十万字中原现实题材长篇，本文细数从新闻纪实转向小说创作的心路，浅谈曹雪芹、路遥两部经典对自身写作的指引。

　　（作家李国发近照）

　　我一辈子都与文字相伴，身边熟人常说我是一辈子“耍笔杆子”的人。十七岁我便动笔采写新闻报道，大学专修新闻专业，早早打下纪实写作的底子。毕业后先在中学执教两年高中毕业班语文，此后数十年始终扎根宣传、媒体一线：从县委、地委通讯干事做到新闻科长，又调任省报处长、主编助理。1997年底省报机构调整，我先后供职中国新闻社、中国改革报，最后任职中国技术市场报驻豫记者站长，直至退休。

　　数十年职业生涯，我的写作核心始终是新闻宣传。新闻写作自有严苛准则：以事实为根基，以逻辑为主线，文字务求高度凝练。我给自己定下规矩，新闻里的每一个字，都要成为包裹事实的坚硬外壳，摒弃所有多余修饰，只留客观直白的表达。长久的职业训练，让我习惯用极简文字概括完整事件，理性、克制、概括成了刻在笔下的本能。

　　待到退休后打算动笔创作长篇小说，我才真切察觉，新闻写作与文学创作之间横亘着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。二者虽都离不开逻辑思维，但核心诉求截然不同。新闻倚重纯粹的逻辑思维，追求删繁就简；文学虽需逻辑打底，核心却是形象思维，讲究铺陈延展。新闻一句话能交代清楚的内容，放到小说里，需要十句甚至更多笔墨细细描摹。文学要捕捉生活里琐碎温热的烟火日常，把人情、景致、心境逐层铺开，写得有滋有味，做到可视、可观、可感、可想。这种从极简纪实到丰盈叙事的思维转变，于我这个资深新闻人而言，无异于从零起步。最初提笔之时，我全然不懂长篇小说的叙事章法、人物架构与细节铺排，完全找不到创作门路。

　　带我叩开长篇小说创作大门的是曹雪芹，赋予我现实主义文学内核的则是路遥。

　　（1976年作者在郑州大学读书时照片）

　　一次大学同学群里，有人分享了台湾红学大家蒋勋精讲《红楼梦》的付费音频课程，整套课程定价二百九十八元。我耐下心逐字、逐段、逐章完整听完，这也是我系统学习小说叙事的开端。其实早在上大学时，我曾有幸聆听红学名家蓝翎先生授课，先生当年勉励有志文字事业的人，要立足时代、书写众生。只是彼时年纪尚浅，通读《红楼梦》只看懂表层情节，没能读懂文字之下精妙的叙事逻辑与厚重的人世底蕴。伟人曾说，《红楼梦》只读一两遍难以读懂，至少通读五遍才能窥见精髓。我半路转行写小说，基础薄弱，便沉下心反复研读参悟。八七版、新版《红楼梦》影视剧我循环观看数十遍，原著纸质文本逐段精读摘抄，细细揣摩曹雪芹的叙事节奏、场景刻画、群像塑造手法。

　　曹雪芹教会我两大支撑长篇巨作的核心要义。第一是网状叙事结构，《红楼梦》并非单薄的单线故事，以家族兴衰为底色，数百位人物彼此勾连，大小事件环环相扣、处处照应，细碎的日常片段绝非无用闲笔，恰恰交织成完整立体的时代图景。第二是全景式写实笔法，曹雪芹落笔写尽人性百态与时代浮沉，每个人物都有独一无二的性格与完整的命运轨迹，鲜活立体、经久难忘。这套宏大叙事思路，彻底打破我几十年新闻短平快的写作惯性，让我明白长篇文学，是依靠无数生活细节编织而成的时代长卷。

　　依托从《红楼梦》习得的叙事技巧，结合我扎根豫东沙颍河畔数十年的乡土生活积淀，我潜心打磨故事，依托夹河套独特的地域风貌、城乡变迁与时代浪潮塑造人物、铺展命运，前后完成《夹河套》《涡流》两部长篇现实主义作品，两部书稿合计七十万字。毫不夸张地说，若无曹雪芹为我传授长篇架构与叙事笔法，我根本无法跨越新闻与文学的鸿沟，撑得起七十万字的文学体量。

　　如果说曹雪芹教给我写长篇的格局、结构与人情描摹之道，路遥则为我的文字注入扎根大地的精神力量。《平凡的世界》是我反复品读、反复感悟的文学教科书，原著、改编剧集、有声读物我都细细研读多遍。路遥的文字始终扎根底层土地，真实记录时代浪潮里普通人的挣扎、隐忍、拼搏与坚守，文字满是泥土气息与人间温度，从不空洞悬浮。他让我读懂现实主义文学真正的使命：不只是客观记录时代，更要抚慰普通人的内心，传递向上生长的力量。书写苦难不是渲染消沉，描摹坎坷是为了见证坚守，刻画命运起伏，本质是歌颂底层百姓永不屈服的生命力。

　　这也成为我创作《夹河套》《涡流》坚守的创作立场：立足中原乡土，聚焦改革开放以来中原大地的城乡迭代与社会变革，书写一代代底层子弟求学突围、奋力谋生的人生轨迹，忠实留存属于这片土地真实鲜活的时代记忆。

　　回望我的笔墨之路，心中感慨万千。前半生执新闻之笔，以客观纪实见证世事变迁；晚年提笔创作长篇小说，以文学笔墨留存时代众生。数十年新闻从业经历，练就我敏锐细致的生活观察力；而曹雪芹与路遥两位文学大师，为我完成从逻辑概括到形象叙事的跨界转型提供了完整的创作指引。

　　曹雪芹为我推开长篇叙事的大门，授我章法、予我格局，让我挣脱短句纪实的束缚，搭建起几十万字完整立体的故事、人物与岁月脉络；路遥为我确立现实主义文学风骨，铸我人文情怀、定我创作立场，让我的文字始终紧贴土地、贴近百姓，保有长久的温度、筋骨与力量。一位教我写得宏大通透，一位教我写得真挚厚重。

　　七十万字的两部长卷，绝非单纯文字堆砌，是我半生人生阅历的沉淀，是多年新闻采访积累的生活素材，更是追随经典、承袭两位文学巨匠创作理念打磨而成。

　　于我而言，从新闻记者到长篇小说创作者的跨界并非偶然，是厚积薄发；《夹河套》与《涡流》的问世也不是随性落笔，是扎根故土、致敬时代、致敬经典的一场漫长文学修行。半生以新闻记录当下，晚年以小说定格岁月，以新闻的真实为底色，以红楼笔法搭建叙事框架，以路遥精神塑造文字灵魂，这便是我一辈子笔墨生涯最圆满的归宿。

　
　作者简介：

　　李国发，1955年生于豫东西华，长期从事新闻宣传工作，历任县委地委通讯干事、省报处长、央媒驻豫站长，退休后潜心长篇小说创作，著有现实主义文学长卷《夹河套》《涡流》。